案情簡介:沈某某,女,1982年生,系上海XX房地產顧問有限公司原銷售經理,2016年9月6日因涉嫌編造、故意傳播虛假信息罪,由上海市公安局浦東分局刑事拘留,2016年9月8日延長刑事拘留期限至三十日。2016年10月12日,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檢察院決定以涉嫌尋釁滋事罪對其批準逮捕,同日由上海市公安局浦東分局執行逮捕。

經檢方依法審查查明,被告人沈某某系上海XX房地產顧問有限公司“尚海酈景”項目的銷售經理,其為促使客戶盡快完成正式簽約、繳足剩余款項,從而提高團隊銷售業績,于2016年8月22日在自己手機中編輯了虛假的房產新政信息,并發送至微信群,要求下屬業務員將該虛假信息告知自己客戶,后該條虛假信息短時間內在網絡上被大量轉發。

涉嫌罪名: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條 尋釁滋事罪

有下列尋釁滋事行為之一,破壞社會秩序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一)隨意毆打他人,情節惡劣的; (二)追逐、攔截、辱罵、恐嚇他人,情節惡劣的; (三)強拿硬要或者任意損毀、占用公私財物,情節嚴重的; (四)在公共場所起哄鬧事,造成公共場所秩序嚴重混亂的。 糾集他人多次實施前款行為,嚴重破壞社會秩序的,處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可以并處罰金。

 

法院認為:

1、關于涉案房產新政信息是否屬于虛假信息。一般而言,虛假信息是指沒有客觀依據,與事實不符的信息。刑法具有謙抑性,言論自由是公民的基本權利,尤其在信息網絡社會,面對海量信息,公民發表評價性或者預測性的言論一般不宜適用刑法評價。據此,對于尋釁滋事罪中的“虛假信息”應當進行嚴格的限制解釋:第一,內容上應當是關于事實的信息,且具有明確性;第二,被告人明知或者應當知道沒有客觀依據,具有主觀惡意;第三,信息具有較大程度的誤導性;第四,可能引起公共秩序的混亂。以此來審視本案中被告人沈某某發布的房產新政信息,本院認為屬于虛假信息。理由如下:(1)本案中,被告人沈某某發布的信息是關于事實的描述直觀可見,此不贅述。涉案房產新政信息雖然無具體的房產新政細則,但是結合房地產市場這一特殊的具體語境,9月份起收緊銀行信貸政策這一內容,足以指引公眾的房地產交易行為,時間節點及核心內容等均具有明確性。(2)被告人沈某某明知涉案信息是虛假信息,具有主觀惡意。被告人沈某某到案后首份筆錄中供述到涉案信息系其編造,其后的多份穩定供述中均認可其未經核實信息的真實性。在其與夏某的聊天記錄中可見,2016年8月22日11時16分許,被告人沈某某向夏某詢問政策現在估計有何變化、是否銀行信貸政策會收緊時,夏某回復稱不好說,主基調控制地價。此時距離被告人沈某某發布涉案信息僅20分鐘,被告人沈某某并未確知信貸政策是否會收緊,夏某也未給出確定性結論或誤導性的預判。被告人沈某某作為房地產中介從業人員,對于相關房產政策信息的核實應苛以較高的注意義務,即便外界有相關傳言,被告人沈某某在向客戶發布前應盡核實義務。故被告人沈某某在未接到通知,未確悉有關部門將召開會議收緊銀行信貸政策的情況下,編造涉案信息,主觀上明知系虛假信息。(3)涉案信息明顯具有誤導性。被告人沈某某通過“已接到通知”、“市委將于下周召開各部門會議”等用語,將不具有確定性的內容描述為確定的事實,引發公眾產生錯誤認識并繼而影響部分公眾的行為選擇。例如根據證人證言,有多名客戶在得知上述信息后在8月底提前完成了簽約付款。(4)涉案信息的發布,系導致2016年8月份上海房地產市場出現非理性購房情緒的三大謠言之一,造成政府部門為維護房地產市場秩序啟動重大輿情處置預案,且經有關部門三次發帖辟謠后仍余害難消,擾亂了社會公共秩序。(5)上海市有關政府部門雖然在2016年11月份確實出臺了房地產新政,但是不能作為阻卻涉案信息為虛假信息的事由。根據上海市住房和城鄉建設管理委員會關于“上海購房信貸新政”謠言案的情況說明,在涉案信息發布之時,有關部門并無調整房地產政策的計劃和安排。

2、關于被告人沈某某是否具備尋釁滋事的主觀故意和動機,是否屬于起哄鬧事。尋釁滋事,依其字面之義,是指尋找借口,滋生事端。行為人的動機主要是尋求刺激、發泄情緒或逞強耍橫,但并不局限于此。尋釁滋事罪中的“起哄鬧事”主要是指用肢體舉動、言語等造成公眾性的附和、波動,惹起事端。本案中,被告人沈某某自認所在樓盤項目共有140余名客戶,其在用戶總數為23人的微信群中接連三次發布涉案房產新政信息,多名證人證實到被告人沈某某要求他們逐一通過電話等方式告知手頭客戶,證人徐某證實到被告人沈某某要求將涉案房產新政信息發至微信朋友圈,證人徐某、孫某、張某3等人證實到將涉案房產新政信息發送至了微信朋友圈。雖然在案發當日17時49分許,被告人沈某某要求微信群內的業務員不要將涉案房產新政信息發送至微信朋友圈,但仍要求業務員提醒客戶,可見其并未放棄涉案信息的傳播。本院認為,被告人沈某某作為房地產中介從業人員,應當明知銀行信貸等政策對房地產市場的影響,在業績之利的驅動下,仍編造具有煽動性的房地產新政信息在信息網絡上散布,明顯屬于無中生有、無事生非,具有尋釁滋事的主觀故意和動機。且被告人沈某某指使多人積極主動散布虛假信息,并放任可能造成公眾非理性購房情緒的虛假信息擴散性傳播,究其本質,是意欲要求下屬業務員及客戶等認同、附和其所發布的虛假信息,并期待客戶基于錯誤認識而采取提前簽約、付款等實際行動,明顯屬于“起哄鬧事”。

3、關于微信群等信息網絡空間是否屬于公共場所。刑法中的公共場所一般是指供不特定人或多數人進行工作、學習、社交、娛樂和滿足部分生活需要的開放性場所,主要包括車站、碼頭、機場、醫院、商場、公園、影劇院、展覽會、運動場等物理性場所,亦應包括信息網絡空間。隨著信息社會的發展,人們的工作、學習、社交、娛樂及購物等部分生活需要均得以通過信息網絡進行,信息網絡空間已被賦予更多的社會屬性。2013年9月10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中明確了信息網絡屬于公共場所。

本案中,被告人沈某某通過微信群散布虛假信息,要求下屬業務員通過電話等方式提醒客戶,并曾要求、放任下屬業務員將虛假信息轉發到微信朋友圈等。從表面上看,微信群、通信網、微信朋友圈等具有一定的私密性,但是結合被告人沈某某的具體行為樣態,相關微信群等信息網絡實際上具有公共場所的屬性。首先,該微信群中人數較多,群內人員可自行退出,具有一定的公眾參與性與開放性。其次,被告人沈某某并未將涉案信息局限于微信群內人員知曉,而是要求業務員通過電話等方式將涉案信息告知諸多客戶。再次,微信朋友圈的信息雖然一般限于好友之間閱看,但是在未設置權限的情況下,即便非微信好友仍可閱看一定數量的信息,且因交互性等特征,通過微信朋友圈亦可實現信息的裂變式傳播。尤其在公眾每日面對海量信息的情形下,微信朋友圈的信息相對經過篩選,較為突出醒目,也易于擴散傳播。被告人沈某某雖然在首次發布虛假信息6個小時后要求業務員不要轉發朋友圈,但是該信息仍在網絡上被大量轉發、評論及數十家媒體報道,也從客觀上印證了涉案信息網絡的公共場所特征。

4、被告人沈某某的行為與房地產市場的行情波動之間有無因果關系。不可否認,房地產市場具有其自身規律,行情波動是其基本特征。但是根據多名證人的證言,有多名客戶確系受到涉案虛假信息的影響而選擇預約離婚、提前簽約、付款等??杉?,被告人沈某某的行為與2016年8月份上海房地產市場非理性購房情緒、行情波動之間具有一定的因果關系。

5、關于侵犯的客體是否為社會公共秩序。社會公共秩序是人們遵守公共生活規則的前提下所形成的公眾生活平穩和安寧的一種有條不紊的狀態。社會公共秩序是一個廣義的范疇,在信息社會,不僅包括社會生產、工作、生活、經營、管理等秩序,還應該包括信息網絡秩序。房地產與公眾的生活休戚相關,與金融、婚姻家庭等密不可分,事關社會穩定。本案中,被告人沈某某的行為最終導致虛假信息在網絡上被大量轉發、評論及數十家媒體報道,侵犯了信息網絡秩序;使部分客戶基于誤信而改變了原有的生活安排,甚至個別客戶采取了預約離婚等極端行為,助推2016年8月份上海房地產市場出現非理性購房情緒,破壞了社會生活秩序;造成政府部門為維護房地產市場秩序啟動重大輿情處置預案,破壞了有關政府部門的正常工作秩序,而政府部門的工作職責并非阻卻犯罪事由。綜上,被告人沈某某的行為侵犯的是復雜客體,在直接影響房地產市場經濟秩序的同時,亦侵犯了與之相關的社會生活、工作及信息網絡等社會公共秩序。

6、本案是否存在尋釁滋事的“法律后果”。本案中,雖然無顯見的被害人,亦未發生治安案件,但是本院認為,其行為存在尋釁滋事的“法律后果”,即造成公共秩序嚴重混亂。第一,本案中,僅楊某2個人微博轉發的涉案信息就有272,856次閱讀數,155條轉發數,69條評論數,63次點贊數。以時間段2016年8月22日至2016年9月3日進行核心內容搜索,顯示“百度為您找到相關結果約129,000個”。該信息還被數十家媒體報道。從該信息在網絡上的傳播、轉發、評論、報道等次數來看,已嚴重擾亂了信息網絡秩序。第二,就涉案虛假信息對現實社會的影響而言,使部分客戶基于誤信而改變了原有的生活安排,甚至個別客戶采取了預約離婚等極端行為,助推2016年8月份上海房地產市場出現非理性購房情緒,造成政府部門為維護房地產市場秩序啟動重大輿情處置預案,經多次辟謠仍余害難消,影響社會穩定,嚴重擾亂了社會生活、工作秩序。

綜合上述理由,本院認為,被告人沈某某關于其系誤信傳言的辯解及辯護人關于被告人沈某某不構成尋釁滋事罪的辯護意見與本院查明的事實和法律規定不符,本院不予采納。

本院認為,被告人沈某某編造虛假信息,在信息網絡上散布,并指使多人散布,造成公共秩序嚴重混亂,依照《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條第一款第(四)項《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五條第二款的規定,已構成尋釁滋事罪,應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公訴機關指控被告人沈某某犯尋釁滋事罪的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罪名成立。被告人沈某某雖然曾有所辯解,但是到案后能如實供述基本犯罪事實,依照《刑法》第六十七條第三款的規定,可以從輕處罰。鑒于被告人沈某某系初犯、偶犯,曾采取補救措施,自愿認罪并真誠悔罪,所在社區反饋其符合社區矯正的條件,依照《刑法》第七十二條第一款第七十三條第二款、第三款的規定,對被告人沈某某可以宣告緩刑。依照《刑法》第六十四條的規定,扣押在案的作案工具移動電話機一部應予沒收。本院為維護社會公共秩序,判決如下:

裁判結果

一、被告人沈某某犯尋釁滋事罪,判處有期徒刑九個月,緩刑一年。

(緩刑考驗期限,從判決確定之日起計算。)

二、扣押在案的作案工具移動電話機一部予以沒收。

沈某某回到社區后,應當遵守法律、法規,服從公安、社區矯正等部門的監督管理,接受教育,完成公益勞動,做一名有益社會的公民。